第96章

谢无筹总是会回忆起那一日。

他和秦怀谨离开昆仑山, 回万佛山,祭拜师父的那个午后。

雪后天晴,阳光投在人身上, 仍透着一股冷意。

“无筹, 我们该离开了,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谢无筹站在宋乘衣门前, 听着秦怀谨道。

“宋乘衣该是不想来见你。”秦怀谨道:“她仍然被束缚在结界中,你可以之后与她联络。”

“等你回到昆仑山后。”

谢无筹看着窗上映着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半开的窗前。

与他隔着不过一扇窗的距离,但宋乘衣却未曾开窗。

谢无筹与秦怀谨离开了。

离开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

屋前青阶下, 只有淡淡的、没有融化的雪。

谢无筹不过是离开了昆仑山三月,这短短的时间,却将他与宋乘衣的关系推到了极端。

宋乘衣“身死”后,无数次, 谢无筹又站在了宋乘衣的门前。

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在阳春三月, 在每个时刻,他都能想到那间屋子, 于是他又来到这里。

一切如旧日,但窗边那道身影却是无影无踪。

宋乘衣的东西都在,她写过的书卷,用过的笔墨,穿过的衣物、缸里的灵鱼……

宋乘衣留下了满满的痕迹。

谢无筹很耐心养着灵鱼, 直到那灵鱼渐渐萎靡,不知是不想在这狭窄的一方缸内,还是到了该是死亡的时刻。

谢无筹在一个夜晚,将鱼放生在莲花池中, 不过三日,鱼又渐渐地恢复了活力。

人不能被一个地方困死。

又是一个深夜,谢无筹站在窗外,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前,想着。

他决定毁掉所有关于宋乘衣存在的痕迹。

当他做这个决定时,很多人反驳他,甚至是阻止他。

他们算什么,他们对宋乘衣来说算什么,他们凭什么来对他指手画脚。

这世间,如果有人能对宋乘衣的东西做出决定,那只能是他。

而他决定毁掉所有。

随着时间的流逝,宋乘衣已“死去”很久,痕迹消失以后,那些与她的记忆也慢慢变淡,谢无筹到后来也很少地想到她。

随着记忆的褪色,感情也慢慢变得单薄。

如他想的别无二致,感情是最禁不起消磨的东西。

“尊者,您今年有再收弟子的想法吗?”

有弟子问他。

又是一年的

收徒大会。

今年的魁首,又是陆寻欢。

陆寻欢,三年前秦怀谨带上昆仑山,说是路途中遇见,其在剑道上有所天赋,实不该埋没,便带来此处。

她上山三年,便能从一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内门弟子。

“尊者不收下我,是我不够资格,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陆寻欢继续追问。

谢无筹的视线落在陆寻欢身上,神色平静。

大抵天之骄子都有傲气,女人面色白净,眼神很亮。

“听说尊者曾有一位大弟子,天赋卓越,我入门晚,因而从没见过她。”

“尊者是否认为我不如她,因而不愿收下我。”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宋乘衣。

谢无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但很可惜,他没有。

“过去太久,我也不记得,”

他的声音冷淡,但陆寻欢未曾被击退,在一切结束后,她又追逐着他。

“我正是因为尊者您才修的无情道。世人少有此者,尊者若不收我,便无人能教导我了。”

“与我何干。”

“我并非是埋怨尊者,”陆寻欢拦在他面前,执着道:“弟子只想问尊者一个问题。”

“我曾闻言,无情道难以修行,如水中之影,空里之风,要断绝情欲才能有所精益,但其又是矛盾的,无情道的最高界为有情似无情,无情成大道。”

“听闻,尊者近几年已修成无情大道,成功度过有情之境。”

“弟子想问,尊者曾有喜欢的人吗?”

“有。”

陆寻欢显然有些惊讶,她问:“那尊者,现在顺利突破高界,是已经不喜欢了吗?是如何做到的呢?”

在宋乘衣死后最开始的一段日子中,谢无筹常常会做梦,各种各样的奇异梦境。

宋乘衣被他按在身下。

他坐在女人腰上,揪住她的衣领,让她迫不得已地弯起身体仰头,看着他。

他偶尔狂暴,偶尔温和,但无论如何,她总在他的身边。

他常常陷入这种梦境,直到有一日,他又从梦境中醒来,竟看到宋乘衣就坐在他的身旁。

穿堂风吹过女人的袖口,她还穿着昔日旧衣,眉眼一如从前,仿佛从未改变。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在说什么,但当他凑过去,在即将接触到的瞬间,女人又如一道烟雾般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