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F-12 二月十四日雪(第3/4页)

他是一时怒极,但从没想过要让自己的妻子受不可逆的伤。

他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以后能安分待在身边——这点苦头,难道比在偷渡船的暗格里藏一周更糟?万一掮客或船员别有所图,他的肾和心脏,此刻大概已在缅甸黑市明码标价了!

蜡白的手臂垂在肮脏的金属台沿,裹尸布盖着脸,下方是被开膛破肚的残缺尸体……想到那一幕,庄青岩一路上背脊发凉,几乎要疯。

看见桑予诺的第一眼,他想紧紧抱住他,又想直接掐死在怀里。生或死,都该由他赋予。活的死的,他都爱。

但此刻,桑予诺痛楚的模样让他生出了悔意。

庄青岩松开扯着头发的手,将他扶坐起来:“……还很疼?我带你去医院。”

桑予诺脸色惨白,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像溪流凌乱淌过毫无生机的雪原。他睁着眼望向虚空,瞳孔失了焦,一直望进一片空茫里去。

庄青岩心脏倏地狂跳,连忙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回到机舱,问同行的本地顾问:“最近的医院要飞多久?”

顾问也被这场面吓到,语速飞快:“这渔港偏僻,人口少。最近的圣克鲁斯市卫生中心,条件简陋。稍好些的伊巴市医院,是中型医院,飞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庄青岩觉得情况可能不乐观,这种医院未必够用:“还有更好的吗?至少得是地区级综合医院。”

顾问忙答:“圣何塞市医院,要飞四十分钟。但要说效率,我建议去再远一点的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那是家私立医院,口碑好,没公立医院那么多条条框框。”

庄青岩还在权衡远近好坏,怀中桑予诺的休闲裤上,猩红血色开始蔓延,从裤裆部位,逐渐向裤管浸染。

顾问脸色彻底变了。他亲眼目睹了庄总那一脚,此刻见腹部受创的人下身出血,怕是伤了内脏……

他惊声:“庄总——”

庄青岩脸色发白,搂着桑予诺的手都在抖,咬牙做了决定:“去那家私立医院!快!”

直升机轰鸣着,以极限速度掠过东南亚湛蓝的天际。

途中,顾问联系了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的外联部,按庄青岩的吩咐直接砸钱开路。

院长亲自下令,医护人员提前做好手术准备,并在楼顶清出直升机着陆点。

伤者被争分夺秒推进检查室。几名专家会诊,很快诊断出:结肠破裂,肠内容物外漏至腹腔,必须立即手术,否则腹膜炎会引发感染性休克、脓毒症,危及生命。

手术室的灯亮起。

庄青岩没去贵宾室,就坐在走廊的金属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附近的病患和家属用眼神鄙夷这个没公德心的男人,又觉他和他身后的人不好惹,纷纷坐远,把整条走廊留给这些乌烟瘴气的外国佬。

顾问买了菲式炒面和卡拉曼西果汁,但庄青岩毫无胃口。食物最后全进了顾问的肚子。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庄青岩满面阴霾,在手术室外坐了四个小时,如坐针毡。

直到主刀医生推门而出,他才像猛然通电,霍地起身迎上:“怎么样?人没事吧?”

主刀医生英语流利,详细说明:“送医及时,手术很成功。缝合了破裂的结肠,清理了腹腔污染。但破裂位置不适合微创,只能开腹。”他在自己右下腹比划出五六厘米的长度,“开放性切口,可能会留疤。”

留不留疤,庄青岩不在乎,人没事就好。“预后呢?会有后遗症吗?”他追问。

“要小心术后肠梗阻、切口感染。引流和抗炎要跟上,肠内外营养也要加强。恢复得好,对日后生活影响不大。”医生说,“先住院观察七到十四天,看愈合情况。”

庄青岩松了口气:“开个最大的特需套房,我陪床。”

桑予诺醒来时,麻药效果正在消退。疼痛让他眉头紧蹙,呼吸变急。庄青岩和衣睡在邻床,立刻惊醒,走过去为他调节镇痛泵。

桑予诺似乎看不见他,只盯着灰垩的天花板,苍白脸颊泛着半透明的凉意,神色平静如死。

庄青岩在床边圆凳坐下,近乎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张了张嘴,最终涩声吐出几个字:“别逃了,诺诺。

“别再想着离开我,我真的会疯。

“留下来,我会好好爱你。”

他缓慢地,一句一句说道。

爱?

桑予诺面色漠然,心底一片苍凉的冷笑。爱。

庄青岩紧了紧他的手,像在索要一个保证。他不说,庄青岩无法安心,会变本加厉地折腾。他说了,庄青岩也未必全信,将来某日,难保不会故态复萌。

但此刻,庄青岩急需这个保证。无论真心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