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漫天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茫茫一片。
无数躲在屋檐下惊恐绝望的百姓,被这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声吸引,纷纷试探着走出藏身之所, 当冰凉的雨水真正打在身上时,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下雨了!”一个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发出嘶哑的声音。
“下雨了!!”更多的人反应过来, 声音带着哭腔和呐喊。
“下雨了!!!”欢呼声最终连成一片, 响彻在锦官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仰起头, 张开双臂,泪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 任由久违的甘霖冲刷去身上的污垢与恐惧。
宴寒舟踏着遍地流淌的雨水,一步步走到华阳面前, 面无表情看着她,看着她渐渐在自己面前失去生机, 就好似千年前一样。
华阳仰躺在冰冷的泥水之中,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疯狂与偏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古井无波, 目光涣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任由冰冷的雨水毫无怜悯地砸落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 与嘴角不断溢出的暗红血液混合,最终被冲散。
直到宴寒舟挺拔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挡住了部分天光,她才缓缓地将视线聚焦到他脸上,那宛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神才极其细微地颤动,干裂染血的双唇轻轻啜动着,似乎想t用尽最后力气说些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 大限已至,体内生机正随着胸口的剑伤飞速流逝,千年谋划,步步为营,所有一切,终究尽数付诸东流,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谈。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破碎在雨声里,带着一种极致疲惫后的认命,却又残留着一丝不甘的傲气,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凝聚起来的气力,看着冷漠至极的宴寒舟,细弱的声音仅两人可闻,断断续续道:“你……还是那个样子,看着我的时候,好像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千年前你这样看着我,千年后……你还是这样,明明,明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并肩作战,是我蠢,是我爱错了人,引狼入室,是我害了凌家。”
她咧嘴惨淡一笑,“若是你千年前……就杀了我,该有……多好,我也不用痛苦着千年,还好,还好……没有以后了。”
“五百年前……我也曾……失败过一次……但我知道,我还会有机会……我相信,你一定能回来,你绝不可能……死在……天劫之下。”
“千年前的事……是我错了,这条命,我还给你,也还给……凌家,只是可惜……可惜……”
说罢,她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艰难地将目光从宴寒舟身上挪开,重新望向那暴雨如瀑的天空,瞳孔逐渐放大,最终化作一句几乎听不清,如梦呓般的喃喃声淹没在漫天大雨中:“归墟……归墟之地……”
华阳静静躺在地上,脸上沾染的血污与尘土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了那张毫无生机的脸,所有的疯狂、偏执、怨恨与野心都已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宴寒舟独自站在尸身前,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华阳脸上,却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看到了无数过往的碎片。
千年前,那个同样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雨夜,华阳跪在自己面前,发丝凌乱,衣衫染血,眼中是彻底崩溃后的空洞与绝望,一遍遍用尽最后力气哀求他杀了她。
而她身后,是他亲手斩杀的仇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手中握紧的长剑紧了又紧,紧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过身去,“你走吧,此生我不愿再见你,此后,你与我,与凌家再无任何瓜葛。”
他听见华阳嘶哑崩溃的声音在冰冷刺骨的雨声中大喊,质问他为什么,她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为何不立刻杀了她为族人偿命,为何要留她在这世上独自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煎熬,日夜遭受良心的啃噬。
为什么?
这个问题,宴寒舟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
那日他杀红了眼,周身萦绕的血腥气浓重得化不开,剑下亡魂无数,可当他的剑尖指向曾视若亲妹的女子时,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些年与他相伴,指点她的点点滴滴,并肩作战的过去,他看到稚嫩的自己在华阳惨死的父母双亲面前郑重起誓,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会保全她的性命。
那是他曾经最亲近的妹妹,她一步步误入歧途,那日益膨胀、最终吞噬一切的野心,又何尝不是因为他后期的疏于管教、未能及时引导纠正所埋下的祸根?
这一切,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又有何颜面杀她?
如果说华阳该死,那第一个该死的是他。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到,恰恰正是因为当年这一念之差,才导致了这千年来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