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5/6页)
“可他为何要以这种打扮出现,而不着帝王冕服?又为何要遮住自己的容貌?”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给出了回答:“恐怕是因为,不可说。”
还魂之事,本就有悖天道,这也是为何祖宗会在那次朝会后说,希望自己的出现只停在市井之言,而不落于史官笔墨,可他既已答应了曾孙,要主持这场伴随天罚而来的祭祀,便怎么都要留上一笔的。
那么,换一种方式呢?
他既不想顶着“刘稷”的脸,站在圜丘祭坛的顶端,让一个并无继承大统权力的小辈穿上皇帝的衣服,令天下错认帝王,又无法恢复到属于先祖刘邦的那张脸,主持这场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干脆就不露脸吧。
只需要顶上方相氏威严十足的黄金假面,就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
这就是他给刘彻,给今日大汉的答案。
黄金假面似乎放大了声音,也让这种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加空灵的节奏,倒是让刘彻都险些没认出来,刘稷所吟唱的,还是他写的祭文词。
改了六遍才通过的祭文!
“撞黄钟,开大吕,开阊阖,与天语——”
与天说什么?自然是说汉室至今七十余年,已是稳坐定鼎中原的统治之位,又经前几代帝王休养生息,恳请天道赐予福泽,让百姓享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这位“方相氏”愿为子孙领路,规范礼仪政令,敬献五谷于社稷土地,祈求大汉得以延续,边境祸患也随之祛除。
说愿今朝“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说——
“来来来,拿着这个。”
公孙弘都已沉浸在了那令人脊背发颤的祝词之中,只觉先祖立于祭坛之上,便如那一寸寸垒起的高山,令人仰之不尽,料来今朝的祭祀,也必能有着远超于往年的奇效,却忽然被人拿着一盘猪头,送到了他的面前,惊得他当即往后一仰。
再一看,那猪头的后面就冒出了一张对他来说还算熟悉的脸。“桑弘羊,你这是干什么?”
桑弘羊把手一指,“你没听到太祖陛下刚才的那句话里说的吗?就是那句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然后呢?”公孙弘一边不敢分神,错过刘稷口中的每一个字,一边见缝插针地向着桑弘羊迅速发问。
桑弘羊啧了一声,语速极快地解释:“这便是这祭祀的下一步了。太祖陛下说,既要上下传节,那就应当从与会的各种人中,选出一位贤能的代表,由他们向上天敬献此次的三牲五谷之礼。”
“陛下自是贤人,但作为社稷之主,他不应只献三牲之一,而应捧五谷,敬苍天。”
公孙弘迅速地向着刘彻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具托盘,上设五谷陈酿。
“那我……”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各取三牲其一,将其送至石台之上。你的位置,在那儿。”
公孙弘几乎当场就想摆手推脱。虽然他的为官之路看起来很是传奇,所倡议的也确是仁政之说,但上面还有薛泽这位朝堂宰相,他怎么都称不上是“朝臣之贤”才对。
可桑弘羊已是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完全不给他以反悔的机会,就让他离开了原本的队列。
他这一步踏出,便是不可能回头了,否则耽误了朝廷的祭祀,令天神降罪,令高祖不快,他根本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但他实在是不明白,这样诡异的安排,为什么不在祭祀典礼之前就先安排上,而非要等到那一出出目不暇接的祭祀活动进行到了此刻,才突然对他有此安排!
公孙弘硬着头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余光里察觉到,像是他这般尴尬得想要藏进收割的麦子里,或者干脆遁入土中的,还有两个人呢。
鲁王刘余捧着个装有牛头的托盘,表情比之刘不害还要清澈茫然。
他被人推上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按照前来传讯的主父偃所说,这个诸侯之贤,原本是想给他那位平日里只好雅乐正音的父亲的,但他父亲赶巧就在今年过世了,由他继承王位,并来京中陈情,那就劳烦他代劳,走这一趟吧。
不过,这两人再如何困惑不解,脸色怎么都要比那最后一人好看一些。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他代表的,正是最后一方。
说是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不知道这些人中到底谁为最佳,但既然河内早有传闻,郭解义气过人,侠肝义胆,还能被梁王请为兄弟的老师,必定能应得起一句“百姓之贤”,就由他来担任这最后一方,将羊头送至祭坛南面的那一座石台吧。
郭解和公孙弘一样,并不想干一份如此显眼的差事,但他已被人推出了列,便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