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小楼月明
“晚上好啊, 大哥。”钟灵秀穿过窗扉,灵巧地落进屋内,“你方才说谁呢?”
苏梦枕扶着窗棂, 缓缓转身,她还穿着中秋那夜的衫子, 鲜丽的胭脂褪去颜色, 唯有金线还熠熠生光,发间的钗环也是三年前的旧物,人却比当年更高了两寸。
他看着地上移动的影子,良久, 开口道:“你太沉不住气了。”
钟灵秀:“?”
“我并不知道御街的人是你。”他淡淡道,“三年来, 京城只要出现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 我都会让人留意。”
她嘴角微动,穷举法果然可怕。
“还知道回来吗?”苏梦枕合拢窗,目光牢牢锁定她,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钟灵秀开始思考, 要不就实话实说,帮李世民打天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忽然回来, 又掺和进行刺, 你想做什么?”他还在问, “你是单独行动, 还是与绝灭王等人合伙做戏?”
她侧头看了他会儿,抬手指向他的衣袖:“你手在抖。”
苏梦枕一惊, 下意识地握住椅背, 青筋在手背一条条浮起, 控制住颤抖的五指。
“凶什么。”哪怕没有练成心有灵犀, 钟灵秀也知道他并非真心责备,纯粹掩饰情绪,“至少我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下雨知道打伞,出门记得回家,你呢?病了不知道养,药也不喝,谁才该挨训啊。”
她拿过案几上的药碗,里头的中药已经冷了,散发出恶心的味道:“快喝了。”
他避开她的动作,不慎牵动病灶,低头好一阵咳嗽:“咳咳,放着,我,咳,一会儿喝。”
钟灵秀托住冷冰冰的瓷碗,真气转化,碗中的液体随之泛起一颗颗小气泡,渐渐升起一二热气。她十分满意,武功练到如斯地步,就该冬天热糖水,夏天变刨冰,这才是习武之人该有的待遇。
“喝了。”她不容置喙,“不然给你灌下去。”
苏梦枕撑住椅背,冷冷看着她。
“就喜欢你这种冥顽不灵的家伙。”钟灵秀瞬间出手,点住他数个穴道,再把人拖回床上,拉过被角盖好,“你慢慢冲穴道,解得开算我输,我干了你这碗药。”
苏梦枕皱起眉头,他能感觉到她点入穴位中的真气,强劲、醇厚、平和,没有经脉淤塞的痛楚,但一动都不能动。
她的武功又精进了。
看来,三年里没吃什么苦头。
“解开。”
“这就对了嘛。”钟灵秀解开穴道,递药给他,“喝吧,热的。”
他接过来,将苦药汁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道,“为什么走,为什么回来?”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暂时离开了。”她正色道,“又因为那样,就回来了。”
苏梦枕问:“行刺赵佶是怎么回事?”
“什么行刺?谁是赵佶?”钟灵秀满脸茫然,“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消瘦的脸孔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和你无关就好,楚相玉与简王关系密切,备受当今天子忌惮,神枪会、摩尼教也不是能随便招惹的对象。”
她耸耸肩:“我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我就随便说说。”苏梦枕看向她的双眼,缓缓道,“是回来了,还是过来看看?”
钟灵秀思忖道:“还没想好。”
他点点头,勉强接受答案,放松肩膀靠住邦邦硬的玉枕头,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她。
钟灵秀也看着他。
两人面对面互相看了一炷香,她才震撼地反问:“你不会在等我走吧?我去哪里吃饭睡觉?你要我去外面流浪?那我回来干啥?”她低头看着自己三十年前的旧衣,心酸道,“我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给你做了。”苏梦枕的声音低下去,像遥远的故梦,“父亲临走时嘱咐我,要每年给你送新衣裳——我和他说你要闭关,回小寒山去了。
钟灵秀叹气:“叔叔还好吗?”
“你失踪后没两个月,先帝病故,端王继位。”他道,“父亲过完年就走了。”
三年前,他在中秋夜后失去了妹妹,又在春节后永远地失去了父亲。但苏梦枕并不怨怪谁,她为父亲续命半年,而父亲也真的累极,孤身一人就一人,照样撑起了风雨楼。
今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给你准备了一份嫁妆,怕你今后要还俗婚配。”苏梦枕露出几分疲意,咳嗽接连不断地冒出来,像鱼一刻不停地吐着泡泡,“在博古架的盒子……咳咳咳咳咳咳。”
“那都是身外之物,我用不着。”钟灵秀搭住他的脉,“你才是叔叔的遗物,来,我给你瞧瞧——噫。”
什么鬼,这脉象快要死了。
再仔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