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傅采林(第2/2页)

钟灵秀摇头,不想继续这个问题,“两国毗邻而居,多少年来摩擦不断,这非是帝王一人之故,我唯一能告诉大师的是,乱世纷争,百姓流离,大家都渴望和平,没有人想主动挑起战争。”

傅采林注视着她的面容,不疾不徐道:“生命可贵,人活着,应该尽情感受世间美好的东西,鲜花的芬芳,落雨的寂静,辽阔的大海,而不是在战火中挣扎求生,凋零败落。”

“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生存不是容易的事。”她道,“人类的历史永远与天灾人祸相伴,这是我们的宿命,必须不断与灾祸、疾病、战争斗争,以换来一时片刻的安宁,但我们并不会被打倒,这是人的伟大之处。”

“你与我一样,看见了生命的有限与无限。”傅采林慨然道,“在我看来,生命有限之处在于短暂的寿命,以及囿于外物而停滞不前的认知,无限的是我们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只要抛开外界的种种束缚,向内探寻心灵的无穷与生命最本质的奥秘,将迎来一个崭新的广袤世界。”

他问,“你也佩剑,你是为何修习剑术?”

“缘分。”钟灵秀道,“我学的第一门武功就是剑,阁下呢。”

傅采林道:“我问的并不是剑本身,剑术于我而言,是我能够尽情享受生命的保障。若非身怀武艺,我恐怕早已被剥夺享受生命的权利。”

……问的这个啊。

她笑起来,说道:“我同大师差不多,武学是我摆脱桎梏的钥匙。我是女人,没有武功,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我是人,没有武功,就会生病劳累,无法尽情欣赏自然的美丽。武功是上天赐予人的奇迹,剑是捍卫自由的武器。”

“我们对生命和剑术的看法有诸多相同之处。”

傅采林古拙的脸孔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微风吹过池塘,“现在,我更加期待与你的交手了。”

“我也是。”钟灵秀道,“让我们姑且抛开所代表的一切,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来一次简单纯粹的武学交流,如何?”

“求之不得。”他欣然取过弟子捧在手里的佩剑,长四尺五寸,阔两寸,握柄呈现出古朴的螺纹,“这就是我的弈剑。”

幸亏早就想过类似的场景,她毫不犹豫地拔出自己的剑,同样介绍道:“我的剑叫杨柳枝。”

“好剑。”傅采林夸赞了声,往前踱出半步。

气质霎时变化,劲气自脚下扑涌而出。

两人之间相隔数步,空无一物,却似有一方无形的棋盘展开,以剑为子,对弈武学之道。

钟灵秀的眼中敛过晶莹神光,性灵之火静静燃起,注视着这局特殊的棋盘。

“远来是客,我又是晚辈。”她微微一笑,白皙光洁的面容似玉华生光,“请恕在下失礼。”

“请。”傅采林持剑而立,以守待攻。

钟灵秀不再客气,杨柳枝蕴起青芒一晃,以慈航静斋的彼岸剑诀拉开对战的帷幕。

清凉的露水迎面而来,流水般的剑刃仿佛真成了净瓶中的柳枝,温柔地洒向人间的鲜花。傅采林异于常人的双目中射出惊人的神采,弈剑化为夜幕繁星,以不可思议地角度避开了每一颗露珠,飞掠向她的双目。

这些星芒飞过夜空,璀璨夺目,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忘却抵抗。

武功练到如斯境界,早就不是招式的比拼,内力也退居其次,玄之又玄的元神才是比拼的关键。

钟灵秀轻巧地变幻剑招,随之展开的还有四象力场,杨柳枝的翠影似春日的柳丝,一缕缕飞扬起来。星芒落到杨柳岸边,叮叮咚咚地落入河流,激起一圈圈涟漪。

而他们身边,无漏寺的放生池似雨落,一圈圈荡开水纹,老龟蹒跚地浮上水面,误以为雨天。

傅君婥三人也好,假扮和尚执着笤帚围观的双龙也罢,纷纷意识到其中的难得之处:动物对杀机最是敏锐,原本该早早避开,乌龟却全然没有被惊走,足以见双方剑中所含的意蕴。

——非是毁灭的杀机,而是对生命的礼赞。

更妙的是,两人在对战前便做出一番恳切的交谈,摒弃背后代表的尘世纠葛,有的只是对武道的惺惺相惜。

是以这一场对战无有胜负之欲,双方的心境无限趋于圆满,没有分毫破绽。

“陵少,我本以为‘井中月’就是武道的至高境界,如今看来,我们未尝不是坐井观天?”寇仲看得战意澎湃,情不自禁道,“傅采林的心境如若天上星辰,不在尘世之中,他对人间的种种美好报以赞赏,却始终不曾入局,弈剑弈剑,剑是他的棋子,人间是他的棋盘,他自己却在无尽遥远的深空。”

徐子陵亦目不转睛,接口道:“大娘的心境又与他全然不同,傅采林是星辰,她是重山,都有亘古不变的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