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中秋月
苏遮幕停下脚步, 黯然道:“满堂一直希望两家能携手并进,也是他做媒促使了两家联姻。”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毗邻而居,当年, 雷满堂默许苏家挖通地道,自然是存有结盟之意, 希望两家能够联手对抗迷天盟, 抑或是危难关头,双方可互相支援人马。
但今时今日,情况起了变化,上位的雷损野心勃勃, 他的儿子又不敢屈居人下,另有一番志向。一山不容二虎, 原本还能靠和婚维系的盟约, 又添了雷纯的身世变故,前途莫测。
恐怕用不了多久,双方的关系就会恶化。
苏遮幕自知时日无多, 如何能不忧心?可他知道, 苏梦枕并不是他。
“既然你不想去,也就罢了。”苏遮幕叹道, “往这边走, 这是唯一的十字路口, 四条皆是活路, 这条通向的就是天泉山玉塔。”
他折返方向,默默在前面带路。
气氛有点压抑, 钟灵秀清清嗓子, 没话找话:“雷损知道这条密道吗?”
比起除却正事已相对无言的亲儿子, 苏遮幕待她反而更亲切自然:“或许知道, 或许不,反正无论如何,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条密道。”
他时不时停步,向她讲解关窍,“班大师会在这里布下机关,或是水池,或是树木,可作为观测地道安全的办法,假如水位下降,草木枯死,地道之下必有变化,须尽快堵塞,以防万一。”
钟灵秀问:“下雨会塌陷吗?”
“不会,地道内有通风和排水设施,不会轻易垮塌,除非你用火药炸毁,即便如此,每段地道都有分隔,一段炸毁后还有其他地段可用。”苏遮幕笑道,“风雨楼今年才占得天泉山,可实际上,天泉山早就为我们掌握。”
“如果雷损占领天泉,你就会利用密道,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苏遮幕否认,“挖这么一套地道绝非易事,若非走投无路,绝不可轻易动用。天泉固然因为镇海塔的传说别有意义,但没有重要到这等程度。”
“我也这么想,塔上的字是人为,至于水位,可能与地下水有关。”地道昏暗,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时高时低,她轻巧地踢开碎石子,“什么时候连年大旱,地下水枯竭,自然露出被淹没的部分,而天下大旱多年,百姓多饿死,民间不造反才怪。”
苏梦枕看着石子滚过脚边,淡淡道:“你不信谶言命理之说吗?”
“不好说。”她烦恼。
历史对穿越者而言,只是一本写好的书,可身在武侠版的历史进程中,谁敢保证蝴蝶的翅膀不振翅扇动,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浪潮?
“我没法回答。”
她处于这本书将翻未翻的当口,恰似身在眼前这一个四通八达的地道,不知往何处去,不知答案在哪里,环顾四周只有黑暗、黑暗、黑暗,唯有脚下的方寸之地才是光明。
苏梦枕平静地接受了:“那就当我没问。”
他转移话题,“到了吧。”
苏遮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架好的梯子爬上去,推开伪装的木箱,跃上空荡荡的地面。
钟灵秀第二个出来,立即闻到晚风送来的花香:“桂花开了。”
“过两日就是中秋。”苏遮幕举目四望,玉塔初具雏形,梁架已有今后傲然天泉的影子,不由生出万丈豪情,跃上架好的木梯,“我去上面瞧瞧。”
钟灵秀大惊失色,苏遮幕的轻功只能跳三层楼,玉塔起码有十层,一个头晕跌下来可就……呃,好像也接得住。
她恢复如常:“您扶着点,小心脚下。”
苏遮幕朗声一笑,恢复少许从前的爽朗:“好侄女,叔叔指望你扶一把呢。”
钟灵秀叹气。
深沉的大哥,折腾的叔叔,苏文文假如活着,不知道多么心累。
但她不是苏文文。
她跃身而起,飞燕一般落在玉塔葱茏的骨架上,远处,玉池烟波浩渺,水光粼粼,天空的一轮皎月挂在夜幕,洒下洁净的光辉。
桂花香气浮动。
苏遮幕扶着梁柱,出神地望向远处,那是应州,故乡的方向。
在这伫立的高塔之上,他终于能够尽情瞭望故乡,一解相思之情:“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玉塔下,等应州收服再迁回老家。”
苏梦枕没有接话。
钟灵秀叹气,无奈做好人:“叔叔,当着儿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有点太无情了。你能不能说一说老家的事,家里几间屋,种了几棵树,苏梦枕从小离家,不知道回家的路。”
这话如当头棒喝,令苏遮幕心神颤动,瞬间从思乡的愁绪中挣脱出来。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固然儿子也想收服河山,可这是出于家国之义,而非哀怨的思乡,事实上,他在襁褓便流离失所,以小寒山为家,应州于他来说只是目标,而非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