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F-18 八月九日雷阵雨
八月是拉斯维加斯的旱季,热浪袭人,白昼平均四十度的高温炙烤着一切,只有入夜后,才能从沙漠吹来的风中觅得几许凉意。
桑予诺原本选的毕业旅行地点并不是这里,他想去伊斯坦布尔。气温宜人的八月,沿着老城区蜿蜒的石板路,寻找拜占庭与奥斯曼交错的足迹,无不经意间闯入集市,被浓郁的香料气息与红茶蒸腾的热雾包围。白日乘船渡海,登上王子群岛;夜晚在加拉太塔,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的灯火,悠闲又惬意。
但与他一同大学毕业的女友方萧月觉得,这个旅行计划没劲透了。
“我要去拉斯维加斯!”她大声宣布,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赌城,狂欢之都,那玩起来多带劲儿!”
桑予诺提醒她:“小赌怡情,大赌倾家荡产,而且我们也没多少本钱。”
“就去体验一下嘛,试试手气。”方萧月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我还想去看太阳马戏团的秀,去地标招牌下打卡,对了,还有那个很有名的白色小教堂,听说办婚礼又快又浪漫,多省事!”她半开玩笑地戳了戳他,“要不就这趟,顺便把事儿办了?”
桑予诺当然不会让婚姻如此草率。
况且,他尚未正式拜见过方家父母,读书时打工攒下的钱,也只够支付两人这一趟出国旅行。上个月他还在接各种offer和面试。至少,也得等工作稳定,攒下一笔像样的存款,才敢考虑婚姻,给伴侣一个有保障的未来。
他顺从了女友的愿望,但保留了自己的底线:“好,去拉斯维加斯,但我会看着你别玩上头,小心被老虎机吃了。”
方萧月咯咯笑起来:“知道了啦,纪律委员。”
很多人说,拉斯维加斯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是成年人永不结束的狂欢梦。金钱、欲望、运气,在这里被无限放大,也在这里轻易破碎。看着得偿所愿的女友,桑予诺想,在那座光怪陆离的城市留下一点青春的、或许有些俗气的纪念,似乎也不坏。
旅行起初是快乐的,直到八月九日那天。
天气预报说夜间将有罕见的强对流天气,伴有短时强降水。在百乐宫酒店楼下的赌场,桑予诺看了眼时间,对方萧月说:“萧月,我们该回去了,晚上有大雨和雷暴。”
方萧月还没尽兴,但也只能哀叹天公不作美,把包包递给他,说去趟洗手间就走。
等待的间隙,桑予诺抱着自己送给她的GUCCI手袋,坐在闪烁不休的老虎机前,漫无目的地按着按钮。嘈杂的人声、机器的嗡鸣、筹码的清脆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像层厚重的毯子,裹得人有些昏沉。
然后,他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隔着攒动的人头,在氤氲烟雾和变幻的光线的另一端,一个年轻的亚洲男人坐在高额赌桌旁,面前堆着令人咋舌的筹码。他没看牌局,也没看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女荷官,只是隔着距离,静静地望着他。
那道视线并不下流,起初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带着一种绝对的专注和……审视。像在打量一块尚未雕琢的原料,又层层穿透青涩的表皮,窥见了内里不为人知的质地。
于是在那审视的背后,似乎燃起了渐热的星火,如掠食者的目光锁定猎物,想要撕开柔软的皮毛、咬破甜美的血管,埋首在温热的骨肉里大快朵颐。
桑予诺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眼前毫无意义的游戏。
他并不是招惹是非的性格,一道充满侵略性的眼神而已,惹不起,总躲得起。
方萧月回来,兴奋地说在洗手间好像遇到某位名人,还搭了几句话。桑予诺拉着她匆匆离开,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却仿佛黏在了身后。
回到酒店房间,那股莫名的不安仍未散去。聊了会儿天,他就把女友送回隔壁客房,互道晚安。
他们尚未发生过亲密关系,不仅因为双方的性观念都有点保守,也因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距离婚姻这座殿堂,他们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方萧月虽然嘴上说旅行时顺便结个婚,但桑予诺知道,如果真的立刻拉她去登记,她多半会瞪圆了眼睛看他: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呀?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慎重啦。
桑予诺也觉得理应慎重,他不是个冒进的人,更喜欢凡事规划清楚,一步步来。
凌晨一点,房门被敲响。桑予诺从睡梦中惊醒,起身时,听见紧闭的窗外有雨声。他隔门问:“谁?”
门外自称是酒店经理。桑予诺没摘安全链,从门缝看出去,的确是大堂见过的那位经理,身后跟着两名穿黑西装的安保。他这才开了门。
经理带着笑,态度礼貌:“桑先生,庄先生想请您过去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