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藏往事](第9/12页)

距聂拉木故事将近快两年后的一天,我们一干人自驾车到拉萨河

边烧烤过林卡。那时候拉萨的游客开始多起来了,一路上见到不少端

着单反拍河水的背包客。有个背着大包的游客走到我们面前冲我们喊:“成子?!”成子很茫然地端详着眼前的那个人。

“我是宁博啊!”

两人像两只海象一样,猛地撞到一起,死死抱在一起痛哭。

我难以忘记那一幕,他们两个人哭得像隔了一个轮回才终于得见的亲人。

宁博哭花了脸,边哭边把他的登山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抖落了一地,都是他专门带来的烟和各种真空包装的食物。

聂拉木分别后的大半年,宁博真的回来找过成子,从聂拉木一直找到拉萨。但因为成子没有固定的居所,辞职后又更换了工作时用的手机号码,所以宁博徒劳而返。第二年,宁博又回到了西藏,他没带任何户外装备,和上次一样,依旧是一大包给成子带的东西。他一下飞机直接去大昭寺前磕头许愿要找到成子,没曾想误入晒阳阳生产队的地盘,机缘巧合让他下了飞机三个小时不到就得到了成子的踪迹,然后他一路追到了拉萨河边,背着大包,痛痛快快地哭花了脸。

老天爷没让他俩死,老天爷也没让他俩相忘于江湖。

神奇的藏地。

两个阿尼

2005 年的一天,我和成子在大昭寺门口晒太阳,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藏语叫“阿尼”。看装束,应该是从那曲那边过来朝圣的牧区老太太。

阿尼拿着转经筒和念珠,看一眼成子,诵一段经文,哭一场,如是往复。

我们问身旁一起晒太阳的藏族小伙,让他问问是何缘由。年轻人说阿尼的儿子不在人世了,而成子又跟他长得很像。成子咧咧嘴,摸出墨镜戴上,不敢再去看阿尼。我逗他说你小心点儿,说不定人家会拉你回那曲当儿子。

没过多久,阿尼果真坐了过来,老人家蹲坐在我们面前,伸手摸着成子的衣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懂汉话的人,直接问成子是否能遂了阿尼的心愿,做她的儿子。成子吓了一跳,我们也都吓了一跳,大家一起冲着阿尼连连摆手加摇头。

阿尼失望离去,之后一个星期都没有再见过她。

一个星期后,依旧是我们惯例晒太阳的地方,阿尼出现了,她径直朝我们走来。大家慌忙起身打算跑开。

阿尼张开双臂作势要拦住我们,她微微弯着腰,急急跑来。那个微微扭曲的姿势让我一直没办法忘记,更像是要拥抱我们一样。我们站在一边,看着阿尼站到了成子面前。这次,阿尼没说任何话,她取下项上的一串绿松石珠子,最下面是一个纯银的法器坠子,两边是两颗白中透粉的龙纹石。她并不抬头看他,给成子戴上后,便扭头走了。

我们一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成子努力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摸出英吉沙小刀,把穿珠子的牛皮绳裁断,人手一颗地分送给大家。但他留下了两颗龙纹石,

后来一颗做了项链—一直到今天他还戴着。另一颗做了手链,送给了当时和他关系最铁的二宝。

二宝说:“成子,这个手链我是不想要的,非要我要的话,你要听我给你唱完这首歌。”

二宝抱起吉他站在东措的院子里,唱了那首《乌兰巴托的夜》:

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 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

骄傲的母亲目光悠远/ 温柔的/ 她那话语缠绵……

二宝唱的时候,我没敢看成子,我们都没敢看成子。“骄傲的母亲”那一句响起时,我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第二位阿尼经常在大昭寺门口的碑后面坐着祈福、许愿、磕长头。

她在大昭寺门前磕了很多年头。基本上我们晒的那五年太阳,都是坐在她身边。

阿尼曾有个女儿,十一岁还是十三岁那年被人贩子拐了,同村被拐了四五个女孩子,只有她的孩子最后没有回来。

她很伤心,就出家了,在大昭寺门口自己修行,在那儿祈福、磕长头、许愿,希望她的孩子能回来。她磕了太多年头了,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是一直在那里磕。她的卡垫是最旧的,膝盖跪压的地方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知道第一个阿尼的事情以后,成子每次都会去给这个阿尼带一些吃的。这些修行的人随身也会带干粮和茶,我尝过一回,那个茶的味道像锈铁锅煮的树枝子。

后来,成子过年过节都给这个阿尼买衣服,阿尼不会汉话,唯独学会了“成子”这两个字的发音,每天在大昭寺门前见面打招呼的时候,她就喊这两个字,高兴了的时候,一口一个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