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藏往事](第10/12页)
她发音怪怪的,好像在喊“强吱”。
成子说,在大昭寺像阿尼这样经历的修行者非常多,她们到最后估计已经不是在祈祷她的孩子能回来了,可能已经不是在祈福了,只是单纯地为了长头而长头,其他什么都不为了。
成子说,也许阿尼已经没那么痛苦了吧。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阿尼。
四年的光阴路过我们
2008 年3 月后,由于那场让人伤心的变故,最后一代拉漂们纷纷撤出高原,大昭寺晒阳阳生产队须臾土崩瓦解,队员们散落回无边无际的天涯。
缘聚缘散,缘深缘浅,缘分尽了自当别离。道理我懂,可那时候的我实在是接受不了这种分离。很多人就那么消失了,永远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了,或许这一辈子很多人也无缘再聚首了。想起来就让人心里乱,一种含悲带怒的难过。
我伤了心,孩子气地发誓再也不踏进拉萨半步。
但没能守住自己的誓言,2010 年三十岁生日的那天,我一睁开眼就往死里想拉萨,想那帮当年的朋友,想大昭寺门前的阳光。脸都没洗,我冲去机场,辗转了三个城市飞抵了拉萨贡嘎机场。
再度站在藏医院路口的时候,我哽咽难言,越往里走,大昭寺的法轮金顶就越看得真切。那一刻,我是个近乡情怯的孩子,匍匐在滚烫滚烫的广场上,一个长头磕完,就委屈地涕泪横流。
端着枪的武警过来撵我,他说:“走喽走喽,不要在这里躺。”
我翻手机,挨个打电话。空号、空号、忙音……没了,全没了。
我没皮没脸的兄弟们,我一块儿比赛吃“鸡蛋”的朋友们,都没了。
我去买青稞啤酒,跟老板娘说:“今天我生日……”
她看我一眼,说:“只批发,不零售。”
一年后,我再回拉萨,在兄弟喜力的暮野客栈结缘了一位汉地来的大和尚,他人很和善,天天带着我去藏姑寺喝甜茶。
又过了一年,我随缘皈依三宝,做了禅宗临济在家弟子。
皈依的那天跪在准提菩萨法相前我念:往昔所作诸恶业,皆由无始嗔痴贪……
我想我是痴还是贪?愿我速知一切法吧,别让我那么驽钝了。
师父开示我缘起论时,告诉我说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他说,执念放下一点,智慧就升起一点。
可是师父,我执念重,如缕如麻如十万大山无尽绵延。
我根器浅。时至今日,依旧执着在和“拉漂”兄弟们共度的那些时光。若这一世的缘尽于此,若来生复为人身,我期许我能好好儿的,大家都能好好儿的。我期待在弱冠之年能和他们再度结缘于藏地,再度没皮没脸在大昭寺的阳光下。
2008 年以后,我有四年没有见过成子。
从西藏撤回来后,成子去了青海,在中建材担任了三年的销售主管。多年的高原生活给了他一脸正宗的高原红,成子屡屡被客户认作安多藏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积蓄的福报忽然井喷,业绩一度牛得吓死人,七个人的团队一年的营业额达到三亿七千万。
在青海的日子里,成子常跑去佑宁寺转经,那个地方在距离西宁四十公里的互助县,大大小小的寺院散落在山间,山影松涛,红墙金顶,美若仙境。
佑宁寺的堪布是个转世小活佛。成子每次去都和他住在一起,同食同寝,忘年相交。小活佛偶尔会对成子讲一些不可思量的话,似开示,又似天眼通后的箴言。他说:“以前已经活得够着急了,这辈子就别那么着急了……”
小活佛只有十多岁的光景。
成子的销售业绩越来越突出,几乎快成了个小小的业界传奇。后来他升职了,但同事的庆功宴没来得及摆,他迅速辞职了。
然后是散尽家产,是真的散尽家产。
大家都以为他是要去佑宁寺出家,但他没走出那一步。
成子和我一样,虽浪荡藏地多年,却始终没有受密宗的灌顶。他和我一样,从热爱藏地文化,到喜欢佛教文化,到倾向于亲近佛学。当年简单地了解了一些基本法理后,自己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虽然很敬慕金刚乘的法门,却一直没皈依密宗。
成子没当喇嘛,但他确实是被度走了。
他在佑宁寺时结识了一位僧人。
巧得很,和我后来的经历一样,那也是位汉地来的行脚云游僧。僧人其貌不扬,却威仪俱足。此比丘游历四方,遍访名山大川,随身布囊内藏各地名茶。所经之处若有佳茗,必采而贮之。和尚喝茶,不喜斗茶出巧,喝茶便是喝茶,清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