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第3/4页)

自大殓、报丧、停灵以至出殡,前后二十余日。

待到一切结束,已是十二月末。

一场大雪,覆盖整个崔府,将连日来凌乱的脚印一一掩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人来人往,最终散于凛凛寒风之中。

崔昂也终于闲了下来,作为嫡孙,要服丧一年。

不必解去官职,在府中素服守制。

年关本该张灯结彩,如今府中却处处素白。

鲜艳的装饰尽数撤去,换上素纸灯笼、白绢联对,满府萧然、寂寂。

崔昂闲居家中,不理公务,终日只在书房读书。

因守丧禁荤腥,饮食清淡,人很快清减下来,脸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他一身素色直裰,浑身上下无半点纹饰,长发也只用一根灰绸带束在脑后。

这日他正看书,思恒却急促叩门而入,道:“大爷又往昭华院去了。”

又是一阵吵嚷,不久后归于平静。

崔昂从昭华院出来时,夜已深极。

雪停了,天上竟砸下细细密密的冰粒子,噼啪作响,敲在瓦上、檐上、枯枝上,如碎玉乱溅。

他被冰粒子砸着头,耳边反复回响着母亲方才的话。

“昂儿,我与他……过不下去了。最迟后年,总要有个了断……便是离了崔家,你任何时候想来寻娘,娘都在。娘也不想留你一人在这儿……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头顶一片冰凉,冰石子融化了,渗进头发里。

那寒意向下,漫向四肢百骸。指尖也冻住了。

崔昂当时是这么回的:“母亲不必顾念我,只管顾全自己便是。”

话说得那样坦然洒脱,此刻回想起来,却只剩满口苦涩。

心像是飘荡在这茫茫天地间,无处可依。

连母亲……也要离开他了么?

脚步在盈水间院门停住。檐下那盏素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晕开一团朦朦的光,映亮阶前一片雪。

崔昂瞧着,心头注入丝丝暖意。

这世上,还是有一个地方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千漉进书房时,见崔昂坐着发呆,坐姿不像往常端正。

他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甚至含着几缕脆弱,见她来了,坐正了身子,眼垂下去。

千漉将吃食摆开,看见崔昂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书。

心想,就是现在了。

“少爷,奴婢有一事相求。”

崔昂翻页的手一停,未抬头,身子仿佛凝住了。

视野中,那道身影又一次在他面前跪下了。

“我想为自己赎身,求您准许。”

寂静在屋内漫延。

崔昂的身子没有丝毫动弹,千漉几乎以为他没听到。

唯有外面冰粒子到处乱砸的声音,噼啪,噼啪。

直到膝头隐隐泛酸,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回不是与你说了,你的事,我已记在心上,明年再做安排……”

千漉沉默着,并未作声。

又过了许久,他声音低了下去,像雪落在地上:“上次是我不对,冒犯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日后……再不会那样了,我不会再碰你。”

“……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可好?”

崔昂等了很久很久,都没听到回答。

案前那个躬身跪地的身影,仿佛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千漉额触地面,眼前是一片黑,时间仿佛凝滞了。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外面的冰雹砸得更激烈了,还起了风,砰砰砰敲打着槅扇门。

那节奏,一声声,像是自己的心跳。

吧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内室分外清晰。

接着是匣子开盖的声音,一张纸飞扬,又很快落下,晃晃悠悠,正好飘在千漉脚边。

千漉直起身时,书房内已空无一人,门却闭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

她坐在暖融融的地上,拾起那张纸。

是她的卖身契。

翌日,大雪,千漉早早便起床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来与她交接的是思恒,两人将盈水间的事一一对完,思恒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

千漉递过几张写得密密的纸:“思恒,这是少爷平时爱用的几样吃食,我将用料、火候、步骤都记在上头了,照着做便不会出错。冬青手巧心细,我已教过她几样,她学得快,日后做吃食可交给她。还有,茶房柜中我存着的那些糕点,至多十日便要吃完,若变了气味便不可再食,也需及时清理,免得生了霉斑,污了整间茶房。”

思恒接下:“我知晓了。”

至于放良手续,皆由思恒代为奔走。

等拿到官服公验后,千漉在崔府的奴籍档案便彻底删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