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逍遥游(第2/3页)

苏梦枕抚过她纤细的手指,她的脸易容了,手却不曾,玉似的在掌中,像他惯常抚摸的玉枕。

“你快看。”她催促,“古老皇陵的夜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苏梦枕这才挪开视线,随她望向殿外。

日暮的蓝光,珠帘似的细雨,诡谲的荒草,图景一层层铺开,天地间好像再无他物。

是很美。

寂寥古老的美,衰败冷却的美,自然洗炼的美。

“好看吗?”

他点头:“好看,王朝兴衰,凤凰来去,到头来不过古丘。”

“所以,隐士只能在深山,不能在闹市。”她说,“人在深山,以自然为伴,才能看破一时一世的兴亡,在东京繁华处,富贵温柔乡,以人为友,怎么舍得下。”

苏梦枕道:“尘缘太多,难以登仙。”

“是是是。”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报地狱寺里烧香换水,降魔台上扮罗刹,今日夜奔皇陵殿,草蒲团做芙蓉帐。”*

“咳咳咳。”他呛到一口酒,差点没把肺咳出来,颊边惨红。

她绷不住大笑,肠子都要酸了,忙控制住身体,才强行憋住声音。

苏梦枕不作声了,专心看风催雨浓,万点晶莹。

篝火毕波,两人又依偎在一起,任由夜色来袭,笼罩荒野。

怪鸣声声,夜枭飞过屋瓦。

“北方的雨,和江南的不太一样。”她重新起个话头,好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苏梦枕配合地问:“怎么讲?”

她慢悠悠地开口。

“北方的雨滂滂沱沱,哐哐当当,像英雄遭人背叛的布景,一点刀光,满室血红,肝胆却冰雪。南方的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适合小舟从此逝,两忘烟水中。”

“蜀中的雨呢?”

“小寒山的雨安安静静,叮叮咚咚,一下就是一宿,适合弹琴。”她笑,“鹤影翠微,水汽蒸腾,我与狸奴不出门,你也在屋里睡觉。”

苏梦枕拢紧大氅,笑了:“好像是这样。”

“今天不在小寒山,寺也不是报地狱寺,但你还是要睡觉。”

她铺平野草枯枝,做张简单的床,示意他早点休息。

苏梦枕摇摇头,只舒展双腿,靠着火堆小憩。

她盘膝坐定,垂拢眼睑。

雨声阵阵,天地都隔绝,时空的长度被模糊,韶光脉脉流淌。

她还在北宋末年的燧皇陵,却好像又去了八百年后的燧人陵景区,游客三三两。

水汽盈人,温暖的火光驱散湿气。

精美的陶碗被端起,露出一双遥远的眼睛,有人捻着颜料,聚精会神地在陶器上绘制精美的图案。

这又是几时呢。

过去、现在、未来,就此入梦中。

有人轻轻给她披上衣衫。

钟灵秀睁眼,见淡漠的晨光照入残破的瓦檐。

“天亮了。”苏梦枕说,“动身么?”

“好。”她伸个懒腰,蝴蝶似的起身,“唉哟,时间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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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章丘,再往东去,路过沛县,就是兰陵,原本这里有台儿庄可参观,可惜年代错了,并不久留,转而北上,往泰山去。

“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啊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车厢里,苏梦枕长久地凝望车辕上驾车的身影。

即便瞧不见她的神情,光听歌声也知道,她心情极好,或许从未这般好过。他不由再次起了规劝的心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她开口:“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出去闯闯,可在外面一直流浪,又会想家。”

苏梦枕道:“我只是不想你不痛快。”

她不以为然:“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对,狗不嫌家贫,我也觉得这世道烂,可待得久了,却也不觉得多难,这大宋千万万百姓,谁不是这么过活?你要知道,最苦不过失乡人,能回家总比没有家好。”

他哑然,半晌道:“好罢,再说倒显得我狭隘了。”

“你心疼我。”她笑,“我知道的,我也疼你,好不好?”

苏梦枕不作声了。

“干什么当锯嘴葫芦。”她头也不回地往里头砸一颗樱桃,“我对你不好吗?”

他不得不道:“好,白天能不能不说?”

“就说。”昨天也是白天,甚至就在车厢里,亲两下就不可收拾。

不过,出门十天,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到昨天才克制不住,也不容易。

而且,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花香浮动,与密室的滋味迥异,她也才发现,清亮的日光下,他的皮肤格外苍白,青色的血管也极明显,藏着几分特殊的色气。

算了算了,她也问心有愧,不说了。

钟灵秀转而道:“现在是在山东境内,地头蛇就是神枪会孙家,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