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眷念(第2/3页)

哪怕是样貌最普通的小灵,笑起来都有一丝清甜,何况有七分真容的苏文秀。但此时,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心中只有一阵阵黄连似的苦涩。

可生在这世道,有什么办法?不过拼尽全力,痛快活一场罢了。

他咽下喉间的梗意,陪她一起笑道:“发这么大的脾气,乐在哪里?还气不气了?”

“你找过来,就没那么生气了。”钟灵秀掀掉脸上的面具,跃动的性灵回归均衡,“苏文秀的戏也演完了。”

浮动的焰光褪去,带走青春少女的娇嗔,她伸个懒腰,盘腿坐到床上,旁若无人地开始打坐。

家常衣衫,非人玉容,这是苏梦枕熟悉的灵秀,他就好像在小寒山时一样,安静地看着她在日月交替中端坐,韶光流水似的,不知不觉便淌过掌心。

一支短短的蜡烛烧尽,微弱的灯芯熄灭,室内归于寂静。

他稍稍坐了会儿,怕忘记时间,耽误事情,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腰上倏地一麻。

她的温度由远而近,贴住他的后背。

苏梦枕不喜欢受制于人,可不知是不是次数多了,奇异地容忍了她的坏习惯,径直运气冲开凝涩的穴道:“又改主意了?”

她叹气:“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从前总不明白,为啥兵荒马乱的,还有闲工夫的谈情说爱,忙都忙死了,如今才明白,太平年月,有的是有趣好玩的东西,安闲度日即可,何必要情爱?唯有颠沛流离,相逢才珍贵,内忧外患朝不保夕,心里才患得患失,迫切地想留住些什么。

千难万险,才催生情意万千。

他骤然动容:“秀秀。”

“好啦。”她说,“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我们都不生气了,好不好?”

苏梦枕道了句“好”。

极致的漆黑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肌肤接触感知彼此的存在。

她的气息没有味道,像水一样澄澈清冽,可苏文秀身上淡淡的茉莉粉香,残留在她的鬓边领间,被体温激发,一阵阵钻入鼻腔,染透他滞涩血腥的胸肺。

多年沉疴,他只闻到过自己鲜血的味道,只咽进去过汤药的苦涩。

如今终于有一缕甘甜能够回味。

苏梦枕用力抚住她的后背,肩胛骨抵着冰凉粗糙的墙壁,怀中是温软的身体,寒冷与温暖交织在胸腔,心头涌出潺潺的热泪,明明滚烫,流下来却已经凉透。

愉悦到极点,竟然想落泪。

幸福到极致,竟然觉惶恐。

“为什么难过?”钟灵秀似有所觉,有些疑惑,“你不舒服吗?”

“没有。”他否认,却拥得更紧,倾得更深,“我只是突然有一种预感。”

“什么样的预感?”

“我的人生、本该被恶战填满,”他断断续续地说,“只有一场破碎的残梦,我、应该在思念和折磨中,度过病痛缠身的日子,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钟灵秀想了想,抽身离开他,但还未脱出他的怀抱,又被他揽回去,他心中的惊疑和忧怖化为实质,如芒刺在背,让她想伸手到衣领后面,撩出藏起来的头发。

他注意到了,掌心穿过小衫,勾出遗落在背脊的几缕发丝。

这个举动消解了他心头的惊悸,于是,她的感觉也如潮水消退。

她捻动真气,点亮一支新的蜡烛。

温暖的火焰散出朦朦昏光,驱散晦暗,照亮方寸。

“只是太黑了。”她说,“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苏梦枕望着墙上交叠的人影,方才的痛苦和绝望好像一场幻觉,在灯火中无形消散,连他自己也惊疑起来,莫非真的是患得患失的臆想?

“可能是你太安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我有点不习惯。”

“我是迁就你。”她佯恼,“不信的话,可以陪你试试,不伤身体,只不由己。”

他不接话,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掏出手帕,仔细擦拭。

她又奚落:“拜在神尼门下,只有这一个坏处。”

就像她当初拜入武当山,师父师兄都很好,就是他们练童子功,她傻傻不知道,还是到古墓派,才和孙不二聊起斩赤龙的事,直到慈航静斋,方才补全短板。

红袖刀适合他,可红袖神尼不能教更多,不然,像他这样的情况,就该断白虎,固本培元,减少先天精气流失。

“没事。”苏梦枕收起帕子,“也就两次。”

“……”真就每次靠意志,硬忍啊。

“什么表情。”苏梦枕按了按额角,常年紧绷的精神留恋柔软的温床,令他困倦,想拥住她好好睡一觉,“欲望是小事,也就一会儿,病煞才磨人,一天天的消磨雄心壮志,只剩苟延残喘。”

他自嘲,“我只能想,这病魔再厉害,也要我活着才有用武之地,我不怕死,它反倒该怕我死,我一死,它纵有千百种手段,也无逞凶的机会,如此一来,我比它强,我不必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