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惜衷肠
在青莲宫上完班, 华灯初上时分,钟灵秀沐浴完毕,登上小楼。
指尖拂过琴弦, 嗡然的琴音阵阵回荡。
她盘膝坐下,冥想练功,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 这才轻轻吸口气,尝试空间转移。
单纯的空间移动,她已经练过多次,平时就是这么一步步转移上楼, 偶尔也会在息红泪等人背后闪现。不过,她们一直以为是她轻功太高, 从未察觉过异常。
但从小楼到密室, 跨越三分之一的汴京城,稍微有点远,精神须高度集中。
奇穴开启, 脑海中绘制出时空的波段。
——道路为经纬, 屋舍划分独立空间,人类真伟大, 空间的坐标就此清晰明了。
意识锁定密室, 她缓缓起身, 真元涌动而出, 撕开空间维度的边缘。
朝前踏出。
一步,身影如同影魅, 出现在黄裤大道的阴影处。
两步, 残影晃过破板门的微风。
三步, 到达目的地。
唉, 还是有点不熟练。
空间转移好难啊。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暗门,走进第二重密室。
屋里亮着温暖的烛光,苏梦枕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出神地思考着什么。听见暗门打开,他才抬头望去,顿时惊讶:“从青莲宫过来的么?”
“我怕有些人说没有认识过我。”她嘲笑,解开披在身上的斗篷,环顾四周。
密室之所以是密室,本来只是为藏身,不是为幽会,除了椅子就只剩下床,没有软榻过渡。也行,反正她穿着家居服过来的,踢掉鞋子上床,盘膝而坐。
苏梦枕扫过她身上的主腰、短褂、薄裙子,典型的闺中打扮,没说什么。
空气寂静。
“不说话吗?”钟灵秀费解,“你约我来的。”
“说什么。”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截还没凋零的桃花,走到床前,簪在她发间。
她摸摸鲜艳的花枝,莫名想笑:“送完钟仪剩下的?小气鬼。”
“最后一朵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天泉山的桃花也凋完,接下来就是荷花的季节。苏梦枕的视线徘徊在她发间,手却渐渐自发髻滑落,似有若无地触及她的脸颊,凉凉的,“下个月,荷花就开了。”
“荷花好,衬钟仪。”相传,何仙姑就是北宋人,说不定原型还活着。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勾住他的手指。
指尖触碰,指间摩挲,痒意自皮肤渗透到血液筋骨,无所遁形的燥意。
他轻微地喘了口气,忍耐下来,坐到她身边:“那你要什么。”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钟灵秀支肘托腮,“今天就给我朵花?”
苏梦枕思索话题:“从你十岁起,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为什么你没有把我当成大哥?”
“这么在意啊。”她多多少少有点纳闷,“这重要吗?”
“重要。”他说,“你总有个缘由。”
“不把你当大哥的意思,不是不把你当家人。”钟灵秀耸耸肩,“你是我师兄,也是我的家人。”
苏梦枕蹙眉:“你宁可认我做师兄?也不愿意认我做兄长?”
“真不知道你为啥这么在意。”她侧过头,额前的碎发落在脸颊,蓬松的弧度,“这么说好了,都讲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就算是结义,老大如果没有威望,就靠年纪居长也不能服众,对不对?息红泪年纪最小,却是‘大娘’,因为大家佩服她。”
他同意:“对。”
“我很佩服你,但我最佩服自己。”钟灵秀道,“苏文秀是假戏真做,她可以叫你一声大哥,就当过家家了。可你问钟灵秀,她不喜欢给人当姑姑、婆婆、干娘,也不想认大哥、干爹。”
她摊手,“她觉得,同门就是最大的的缘分,朋友就是最真挚的感情,血缘人伦出生就有,不必在江湖老调重弹。毕竟细说兄妹,就不得不提女人的从父从兄,多没劲,太不江湖了。”
苏梦枕的表情细微变化。
半晌,问道:“为什么之前不说?”
“没必要,坐的位置不同,想法就不一样。”钟灵秀不是故意戳他肺管子,谁让他非要问,“杨无邪照拂青楼女子,你问他理由就算了,居然说‘烟花女子都自甘堕落,乐在其中,欢笑不知时日过’。”*
她撑住床沿,微微后仰,感慨道,“以你苏梦枕的觉悟,亦有这样浅薄的时候。”
苏梦枕不作声,脸上多出两分寒意。
这话是他说的,彼时,杨无邪说“没哭声的女子,不等于心中也没有饮泣”,现在想想,再对没有了。他只看见烟花女子声笑度日,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而笑,不得不笑。
“你说得对。”他承认,“当人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