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夜诉
苏梦枕很少喝酒, 印象里,她也没喝过几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
她是真醉, 还是假醉?假醉还不如真醉,至少真的喝醉酒还好骗一点。
装醉才最头疼。
他莫名紧张起来, 加快语速:“别闹, 快回去休息,小心明天起来头疼。”不等她应声,又说,“我叫人给你弄碗醒酒茶, 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也不怕喝多说胡话。”
“行吧。”她说, “我回去换件衣服睡觉。”
然后从他面前路过, 走进隔壁。
两记足音后,所有声音一下消失,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摆动声, 一点不剩。
苏梦枕的眉梢缓缓隆起, 理智告诉他,她又在冒坏水, 可恐惧还是不受抑制地冒出来。他想起六七年前的中秋夜, 不放心她喝多酒, 拿着解酒药去她屋, 房间却空空荡荡。
她消失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一簇发髻的桂花。
原以为只是跑出去玩, 谁想一夜未归, 然后是三天, 五天, 十天,半个月……再无音讯。这是他内心深处最为深刻的恐惧,时至今日,想起这漫长的三年,心犹有余悸。
因此,哪怕知道她十有八-九在玩笑,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跨过门槛,推开她的门扉。
屋中没有人。
窗户从里面拴着。
他竭力镇定,轻轻拨开门后。
空的。
他慢慢走到衣柜前,揿下床柱的机关,背板打开,露出里面的通道。
黑漆漆的,也不见光。
他蹙眉,又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还是顺着陡峭的楼梯盘旋而下,走到半途,拐入岔口,继续在漆黑的密道中前行,轻微的足音在狭窄的通道中被放大重叠,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此时此刻,没有选择。
约莫走了一刻钟,扳下墙边的机关,脚下出现新的入口。
他纵身跃入,沿着夹道绕过,推开密室。
“原来密道的出口在上次的密室啊。”背后传来她好奇的声音,“我知道衣柜后面有夹道,没想到在这里。”
胸腔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苏梦枕扭过头,冷笑:“好玩吗?”
“你又生气。”她钻进密室,指尖拂过烛台,点亮蜡烛,温暖的黄色光晕照亮小小的屋子,“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又不留我,管我去哪里。”
苏梦枕深深吸口气,压制住怒火:“非得这样?”
“是你非得这样吗?”她反问,“你到底在急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走的,如你所想的一样,永远离开这个世界,那一天早晚会来,你希望越早越好?”
他顿住,烛光晃动,如同跃动的心脏。
“你对钟仪,装得像模像样,对我,躲了又躲。”钟灵秀大摇其头,“你在怕什么?怕得到又失去,一无所有也好过曾经拥有?”
苏梦枕不说话,似乎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她关拢密室,走到他跟前,注视着他的双眼:“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
他立即别开视线,但没有用,依然感觉到她的精神正在入侵,轻柔地搅弄他的意识。苏梦枕本能地紧收心神,下颌寸寸紧绷:“你对我做这种事?”
她若无其事:“意志很坚定,好吧,我的精神大法不太灵光。”
武功境界相仿,不代表武学路数相同,八师巴是密宗高人,擅长精神大法,她可没练过,只能施加压力,纯粹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伺机以剑心通明感知一些模糊的东西。
之前对付狄飞惊也是这套,完全诈唬他来着,苏梦枕不大好骗,还是太熟了。
“就算不用武功,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端详他难看的脸色,“你是一个对幸福完全没有概念的人。”
苏梦枕尚未平复心绪:“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不怕困难挑战,也不怕痛苦折磨,这是你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东西。”小寒山的岁月,被穿越切割得支离破碎,钟灵秀得努力一下,才能拢起一片片破碎的月光,“你习惯痛苦,这是你觉得‘舒适’的地方,逆境让你稳定,顺境让你警醒,所以,比起舒服,你更喜欢不舒服,因为这种不适,才让你觉得安全。”
追求舒适是人类的本能。
苏梦枕也是人,他的行为并未脱离人类的基础模式,只是和常人有点不一样。
他的大脑习惯了痛苦,把痛苦划为“舒适区”,忍受痛苦的时候,他的内心却是平静的,同理,舒服在大脑的判定中是陌生的,引起他的警惕和抗拒。
而比起舒服,幸福就是更加遥远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她忖道,“叔叔爱你,可不懂表述,他告诉你要收服山河,对你给予厚望,却很少让你感受到被他爱着,神尼很照顾你,可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没有对她撒过娇,你没有被母亲溺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