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两个病人(第2/3页)
当舍则舍,免失情义。
“睡觉吧。”他推回她从隔壁伸来的手,“别玩了。”
钟灵秀变幻掌法,轻松握住他的手,触手像一块冰,每根手指都是凉凉的,唯有掌心还有些许热意:“我睡不着,聊会儿。”
他吐气:“行,想聊什么。”
“随便。”古墓弟子都习惯寒玉床上睡觉,他手上的冰凉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用力捏紧,“你如果有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可以对我说。”
苏梦枕感受到她传来的温度,非常奇妙,她的手掌像暖玉,肌肤触之温暖细腻,暖得他手指的血管舒张,血流涌动,带来更多的热量,但透过表面的血肉,骨骼却有着玉石一样天然的温度。
他沉默片刻,问道:“假如当年你没有跟着我下山,还会来汴京吗?”
“会。”钟灵秀不假思索,“无论如何,我都会蹚这世道的浑水,和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虽然隔着墙壁,可这点笑容清晰地传到他的心头,不是近两日苏文秀清脆的笑声,是在小寒山里,灵秀的笑容。
他的神思忽而恍惚一瞬,情不自禁地想,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自己能够察觉出来?
“因为我不想留遗憾。”
钟灵秀道,“我这一生,远比你看见的复杂很多,不妨告诉你,在生命的最初,我和你一样重病,残喘,身不由己地死掉了,但我没有死,我又活过来,进了小寒山,我开始习武,洗精伐髓,脱胎换骨,我摆脱了疾病的桎梏,也因此看见更遥远的目标。”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
小寒山没有排行的师妹们,都是红袖神尼收留的孤儿,她们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差点沦为野兽腹中餐。
灵秀只是其中一个,也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武学之路,先淬炼自己的身体,掌控四肢肺腑,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够在江湖有一席之地;再挖掘人体宝库中的无上潜力,让自己不断逼近人体的极限,但凡能做到这点,已经是一流高手,就好像你一样;然后,就要努力突破极限,转化血肉之躯,后天返先天,就好像现在的我——”
她一字一顿道,“最后的最后,跨过天地限制,走向武道的终点,超脱生死,破碎虚空。”
天底下的武道殊途同归,苏梦枕纵然不像她一样切身体会,却也不至于太过意外。
他只是说:“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浪费光阴。”
“不对。”她反对,“不是这么回事。”
他就继续往下听。
“我把这个过程看做攀山,登顶只是目标。”慈航静斋修天道,为免扰乱师姐妹的道心,钟灵秀并没有亲口与她们说过感悟,只是写在手记里,等待有缘人。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如果为登顶而爬山,这一路也太辛苦,这么高这么远,越走越累,只记得受罪,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过程比结果重要,如果每往上走一步,就变得强壮一点,慢慢的,能忍受寒霜酷暑,不怕生病受伤,就能忍受血汗苦痛;
“再努力一点,就能随心选择路线,不怕遇见剪径强盗,无所谓地形的危险,能够救下受伤的人,收获行侠仗义的满足感;继续往上走,开始看见山脚无法目睹的景色,体会普通人无法感受的美妙,每一刻都足以让人忘记一路上所有的辛苦。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前面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眼前有各式各样的风景,人生不是为了最后的一天才存在,是活着的每一天,我要每一段路都不留遗憾。”
屋内漆黑一片,苏梦枕侧过头,却只能看见隔在二人之间的墙壁。
薄薄的墙体,比天堑更难触及。
手指轻微地痉挛,尾指条件反射似的扣住她的手。
“对我来说,汴京的浑水就是一场风雪。”她收拢五指,握住他的掌心,“我不怕,但我知道雪下面有人,你要我假装看不到,继续走我的路吗?”
其实,小灵的行侠仗义和钟仪的所作所为,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是她在攀山途中遇见的不平事,随后出剑:小灵拔的是有形的剑,杀的是具体的人,钟仪出的是无形的剑,搅弄的是溃烂的局势。
“其实你不用担心,钟仪也是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是为了他人,舍弃自己的利益。
那么,要舍弃多少呢?
她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惜身份地位,但付出身家性命,做不到无怨无悔。
武侠主角千千万,郭大侠只有一个。
她不是郭靖,汴京也不是她的襄阳。
漠然无情的钟仪所折射的,正是钟灵秀的私心。
“不管路上救多少人,我都不会为任何人跳下这座山。”她自嘲道,“我不想成为普度众生的神,我要做人,我要为自己与天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