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方津的情绪罕见起伏, 他的心中有些怒意。

尤其是看到宋乘衣如此一意孤行后。

方津从前尚当宋乘衣是个聪明人。

未曾料想到,她竟如此愚蠢。

两种方法哪个更适合她,她竟分不清吗?

用芙蓉剑入体, 支撑她修行, 固然可行。

可让她到实力, 在很短时间内, 恢复到从前,甚至是更好,将有突破也说不准。

但那无异于饮鸠止渴。

芙蓉剑是灵剑, 但绝不能忘记, 它曾是凶剑。

是方家数代族人,废了无数心血,炼化它,才将这世间极凶的剑, 转变为

相对温和的剑。

宋乘衣引其入体,其凶悍之气会牢牢占据她的四肢五骸。

她愈是强, 凶悍之气愈强。

连绵不绝、永无止境地吸收她的精力。

就像嗑药一般,表面上看着是无异样, 但却永久损害根基。

总有一日,会气息断绝。

她纵是再强,再有天分,也绝不能阻挡其必死的结局。

他道:“你若自讨苦吃,一心想死, 我也不会多说,早知你如此疯狂,我早该离开此地了。”

“你此刻便可以离开。”

女人面色平静如水,缓声道。

方津一窒, 愤怒涌上心头,拂袖,转身便欲离开,却看见宋乘衣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什么。

方津总也能看见她在把玩此物,此刻站定定睛看去。

那是个精致的木偶,有些陈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握在宋乘衣手中,有些违和,因那是年幼小孩的玩物。

但她动作轻柔,从上方划到下方,仿佛异常珍惜与熟悉。

方津想到那日,宋乘衣从刑罚司出来之际,手中握着的东西,好像便是此物。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拒绝顾夫人为你补脉,而选择这方法的理由。”他沉默片刻后,道。

“理由吗?”

宋乘衣轻声呢喃道,她偏着额头,眼眸上系着的白纱微微飘荡。

宋乘衣仰着头,对着他的方向。

方津隔着白纱,看不见她的眼,但他知道,宋乘衣该是在望着他。

“大概是,她人的好意,都是有代价的,而我,不愿意。”她道。

他道:“值得吗?”

便执拗到,用命,前途,去拼一时意气。

宋乘衣的喉间,发出一丝模模糊糊的笑,“黄梁一梦罢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所做一切,从来都是不值。”

方津:“既你明白,这不值,又为何……”

“这不值,但值不值,于我而言,不再重要。”她打断道:“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做。”

方津不禁又怒极,眼角微微抽动:“从无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没人逼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只要你想,你可以选择接受顾家的条件,不过是放了苏梦妩,有什么难的,”

“在我看来,你这不过是自讨苦吃。”

方津从不觉得逞一时之气有何之用,骨头再硬,痛苦的只有自己。

“也许。”女人的手垂在身旁,无动于衷。

“只我不服、不甘心。”

他问:“你不服什么?”

她回:“你有被命运愚弄的时刻吗?”

功败垂成,一切都不会改变,一切都是无用功。

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你偶尔会想,为何是我,偏偏是我。”

“如今,我明白了,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宋乘衣的脸波澜不惊,有一种极致的、无言的漠然。

因而产生了,无法改变的、深刻的、无法言说的执拗,令人心惊。

他问:“即便是死?”

她道:“即便是死。”

她面上看不见情绪波动,仿佛湖面倒影下的山峦。

安静、沉默、内敛。

方津从前认为那是一种成熟的象征。

现在却看懂了,那是一种静谧的疯狂。

方津离开了,他的气息消弭在空气中。

他没有留下一言一语。

没有说同意,抑或是不同意。

但宋乘衣知道这代表默认。

他同意了。

宋乘衣不知他为何同意,但她并不去想,

即便方津并不同意,她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她站到窗前,雪迎面吹在她脸上。

停了很久的雪又下了,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她抚摸着木偶,木偶的后部有着一行小字。

是被人亲手刻上去的——

“旧地依稀,静待汝至。”

绮罗留给她的一句话,语焉不详。

但他知道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也的确是知道绮罗的意思。

他该是快要死了,终于不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想与她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