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P-49 往事(第3/4页)

毫无意外地被录取。当他满心难堪地找继父讨要学费时,高杰挥出的巴掌,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来。

情妇跟另一个更有钱的老板跑了,高杰正在青黄不接的空窗期,又看了点重口味的片子,瞪着这个便宜儿子,忽然冒出了歪主意。

他拿了台摄像机过来,左摆右摆,最后选了个正对床头的好视野。

“过来,过来。”他像招呼猫狗一样朝桑诺招手,“陪老子玩玩儿,录个片,放网上还能卖钱。放心,给你脸打马赛克,钱分你一半。你拿去交学费,正好。”

桑诺震惊地看他。

高杰不耐烦了:“耳朵聋了想挨揍?滚过来!”

桑诺脸色惨白,瑟瑟缩缩地,把摄像机挪到了床头柜上。高杰笑了:“挪近点啊,也行,拍得更清——”话还没说完,那台机身笨重、金属外壳的进口老款摄像机,就呼啸着朝他脑门上砸来,速度快得令他猝不及防。

“噗——!”

高杰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眼前发黑。

桑诺脸色发白,眼神却冷,就像当年用塑料水管狠抽疯狗一样,举着摄像机连砸两三下,直到高杰晕倒在床,手脚不由自主地抽搐,才收手。

他将摄像机扔在地板,飞速收拾了身份证、户口簿和随身衣物,掏空家里现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逃出家门。

他不知道该去找谁。

亲爸死了。亲妈早就跑得没影,两年来一个电话没有,似乎已彻底甩掉他这个拖油瓶,奔赴新生活。

初中老师?老师倒是讲道理,但太讲道理了,顶多安慰他几下,收容一夜,最后十有八九还是得联系监护人。而对方刚被他用摄像机开了瓢,也不知醒来会不会报警。

报警他也不怕,该害怕的是高杰。

他还能找谁?

岩哥……他脑中掠过一张少年的脸,不仅没有随时间淡化,反在苦难中越发清晰。厂区事故的两个月后,他在街头看见了岩哥常坐的那辆白色保姆车,可拼尽全力奔跑也追不上。

也许岩哥探头那下,并没有看见他。那道冷漠眼神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岩哥也想回来找他,但被什么事绊住了。对了,岩哥不是说爸妈想把他送去港城的寄宿制学校吗?也许被关在学校里,出不来。

那么他可以主动点,去找他。

桑诺买了张去港城的大巴票,搭乘今年刚开通的跨境快线,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港城嘉亨湾。

七月盛夏,他穿着白衣黑裤的初中校服,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茫然四顾。行人与车流在身侧织成忙碌的网,而他是无数彩色虚线中,那一点凝固而刺眼的黑白。

离他和岩哥最后一次分别,已过去五年。岩哥还记得他吗?还愿意兑现当初的承诺吗?

片刻的迷茫后,他忽然抱头蹲下,在绿灯熄灭、红灯亮起的斑马线中央,把脸埋进膝盖,试图用布料吸去骤然涌出的泪水——

整整五年!岩哥早就高中毕业,考入五湖四海不知哪所大学了!他家那么有钱,也许会去国外上大学,凭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

他不是忘记了时间,而是被困在了五年前,一直没有走出来。

爸妈都走了,唯一和他有过约定的人也走了,只剩他孤独一人,困在原地。

他的身体在夹缝里长大,大脑被书本塞满,而心却一直留在那个早已被封的厂区,留在十岁的夏日,后山坡的紫杉树下。

树下阴凉,他和岩哥经常躺在树荫里的草地上,一个蜷身侧躺着打盹儿,另一个探过胳膊,把有线耳机分一半,塞进他耳朵。看厂子的大爷见他们这样,总要遥遥唤一声:“细路仔,返屋企瞓觉啦,唔好俾蚊咬啊!”

可他太困了,不愿睁眼。

岩哥用手臂环着他的肩头,下颌轻轻压在他头顶,让他很放松,很安心。

就这么一觉睡到了五年后,在港城的喧闹街头蓦然醒来,才彻底意识到——原来他早就被遗弃了。是自己不愿接受现实,不愿离开回忆。

……凭什么?施害者无需付出任何代价,许诺者不用兑现任何诺言?凭什么是他们一家承担了本不该有的后果,而始作俑者却可以自在逍遥?

明明是岩哥莫名其妙地引发了那场灾难,毁了他的家和生活,毁了他本可以平宁安稳的一生。

而岩哥……庄青岩,置身事外,扬长而去,甚至更无情,早就将那件事、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行开!你係想死咩?‌”急刹车的司机探头出窗,愤怒骂道。

桑诺这才面色惨淡地起身,踉跄走到人行道,靠在灯柱上。

他不想再找了。

……不,不是不想找。而是他现在没这个能力。他现在要做的,是努力赚够学费,读高中、上大学,尽量累积足够多的资本,才有寻找与接近对方的机会,才能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