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A-10 舍曲林

面试结束,桑予诺定下一位四十岁出头的职业管家。男性,黄种人长相,中图混血,名叫叶尔肯。签约后,桑予诺向他详细说明了主人家的习惯喜好,以及别墅里的人员情况。

叶尔肯身材瘦长,国字脸,理性又不乏亲和力。他训练有素,很快熟悉了环境和人员,开始井井有条地管理日常事务。

晚餐他按吩咐安排厨房,做出的几道经典粤菜,都很合庄青岩的胃口。更有一手出色的调酒技艺,餐后奉上的“龙舌兰日出”,从橙红渐变为鹅黄、莹白,层次分明,果香浓郁。

桑予诺只浅浅抿了一口,就放下酒杯,对面露探询的管家说:“你调得很好,是我不能喝酒。”

——“聚会可以,喝酒不行。”日记里的警告骤然浮现在脑海。庄青岩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没关系,想喝就喝吧。”

禁酒令就这么解除了。桑予诺瞥了眼失忆后判若两人的丈夫,将杯中酒喝完,没再续杯。“龙舌兰太烈,”他对庄青岩说,“一会儿还要给你换药,不能喝多。”

庄青岩心底掠过一丝想看他微醺模样的念头,又怕他伤胃,便随他去了。

夜晚的消遣选择很多,主楼里有台球室、棋牌室、健身房、游泳馆、露台网球场、家庭电影院、电子游戏厅……地下一层甚至还有个标准的室内射击场。

碍于庄青岩伤势未愈,不便剧烈活动,两人只得拉上助理打了几局桥牌,又看完一部舒缓的文艺片。十点刚过,便回了主卧。

庄青岩在意着昨天半夜偷偷换房的事。

洗澡时,他还在想今晚该找什么理由去次卧——既要防止自己可能失控的欲望,又不能伤了“妻子”的心。

穿睡衣时他摸到了腕上的手表,犹豫一下,将表摘下来,顿时觉得右手腕空荡荡、凉飕飕,很不习惯。

浴室灯光明亮,他霍然发现自己的右腕上有一圈极细的痕迹,看着像愈合良好的旧疤,又像很浅的褶皱,平时被表带严严实实地覆盖,根本看不见。

是陈年旧伤吗?按上去不痛不痒。而且这圈细痕太整齐了,像用钢丝套了个滚圆的环,嵌在皮肤间。

庄青岩转动右手,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右手似乎不如左手灵便。虽说写字、用筷子都是右手,但需要爆发力和精度的动作,比如挥拍、握枪,他会下意识换成左手。

难道他其实是左撇子?

常年戴表,不止是出于习惯和安全感,也是为了遮掩这道奇怪的环痕?

这部分记忆依旧空白。他对着右腕录了一段几秒钟的视频,然后把表戴回去。

想了想,他把这段视频通过微信发给了母亲,一个字也没说。

片刻后,母亲回复:“正给你妹喂饭呢,怎么突然发这个?”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

庄青岩看了一下她微信个人资料的所在地区:荷兰。时差对上了。

再看母亲发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最近宝宝总不肯好好吃饭,愁。是麻麻做的饭菜不香吗?”配了九张图。第二条:“宝宝好萌,眼睛超大。”也是九宫格照片。

评论区,首评都是他父亲留的:

“你再换个烹饪老师吧,这个感觉不太行。”

“我宝真的好看,比那些童星有灵气多了。”

下面是一堆亲友的附和。甚至还有某个当地品牌的童装拍摄邀请。

庄青岩盯着照片里那个顶多两岁、胎发稀疏的小女孩看了几秒,沉默地退出朋友圈。

年龄相差二十六岁的妹妹。父母老来得女,视若珍宝。

在打拼事业的时期生下第一胎,难免无暇顾及家庭。养育的琐事交给保姆,上的是寄宿制私立学校,请的是精英家教团队,最好的资源都堆在他身上,终成大器。但血缘天性终究难以替代朝夕相处,缺乏了随时间和陪伴慢慢渗入骨髓的感情,至亲也至疏。

如今功成身退,双双安享退休生活,开始感觉膝下空虚。借助试管技术迎来的天伦之乐,不再假手他人,亲自抚养,养的不是优等生、竞赛冠军、企业接班人,而是纯粹意义上的——女儿。

庄青岩想起这些,心里并没有多少伤感,仿佛早已接受现实,也不再为此纠结。

他和父母都有着浓烈的情感,但显然没有投注在彼此身上。

既如此,便如此。

他在私聊框里回复:“看着不舒服。”

母亲:“那就别看,用表遮着。不就一个胎记嘛,又不碍事,医生也说激光打了疤痕更明显。哎,这问题你十几年前不就问过了么,怎么又提。”

庄青岩:“我失忆了。”

母亲:“……”

母亲:“开什么国际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