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A-7 思想无罪

庄青岩将这篇日记来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匪夷所思,五雷轰顶。

第二遍,他试图寻找逻辑漏洞,证明这是对他名誉的恶意构陷,却一无所获。

第三遍,他终于沉入文字,被巨大的压抑感扼住了心脏。那些痛苦太过真实,以至于他竟与那个同名的施暴者产生了短暂的情绪错合。躲去露台抽烟时,烟灰烫到了手指。

从这几页纸,他窥见了自己婚姻的过往,却仿佛从门缝间,窥见了他人身处的情感炼狱。

我——失忆前的我,真是这样的混蛋?

家暴,强奸,用权力包装爱意,以伤害践行占有。过去的三年零两个月,“庄青岩”就是这样“爱”着“桑予诺”的?

他不知道爱应该是什么模样,但绝不是这样扭曲的东西。

深夜的露台花园,庄青岩的脸被烟雾长时间缭绕,脚下落了一地烟蒂。

还是难以置信。

即使失忆,他仍确信自己生长于健康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或许不够平易近人,不够恪守规则,但他理应保有最起码的善恶观与人性的底线。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爱人做出这种事?!

心底堵得发慌。他咬断烟蒂,吐出来。

将日记纸折好塞回口袋,他拿起手机,搜寻一切与“生活助理”相关的痕迹。

没有通话记录,一条也没有。

是微信好友,但同样没有聊天记录,就连初次加上时,系统自动的招呼语都不存在。

——记录被全面清空了。

谁做的?

不是林檎等人,这是他的私人手机。也不该是桑予诺,对方提前半月抵达图国,期间碰不到他的手机。他既暗中安排了后勤,这半月就不可能一通电话都不打。

唯一的可能是:他在车祸失忆前,预感到了危险,为保护桑予诺,提前删除了所有相关记录。

不,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的手机里原本就没有桑予诺!短暂接触到他的手机,增加一个联络人只需要几秒钟,但过往通话记录无法轻易伪造,所以才一片空白。

究竟是哪一种?

桑予诺这个“隐婚妻子”,真的存在吗?若存在,为何身边无人知晓?若不存在,那张已被证实的结婚证又从何而来?

思绪陷入混乱的漩涡,头上作痛的伤口更疼了。

他疲倦地坐下,揉着太阳穴,继续翻看通讯录与微信。

能进入他私人手机的号码寥寥。

只标注称谓的:爸、妈、外公、外婆、大姑、三叔、小舅。原本还有个“老婆”,被他负气改为“生活助理”。

标注姓名的有二十余人,除了密友,应该还有些平辈或晚辈的亲戚,其中好几个也姓庄。

在微信里搜索“桑予诺”“隐婚”“拉斯维加斯结婚”,皆无结果。

或许,他不喜欢与人谈论感情私事,包括对自己的父母。

除了桑予诺本人,似乎无人知晓,他的生命里曾有一个妻子,无声无息地陪伴了三年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他秘密的宠物,也是他卑劣的罪证。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日记里那个前年六月的桑予诺,比眼前这个更加怨恨他、畏惧他。

那时的桑予诺敢怒不敢言。而如今这个,竟敢甩门、骂他“狗脑子”。

是因为日久相处,磨出了一丝温情与平等?

还是桑予诺摸清了他的底线,学会在边缘试探,甚至生出绵里藏针的棱角,迫使他步步退让?

又或者……这人就是趁他失忆,欺他虎落平阳,肆意报复。

庄青岩打了个喷嚏。

苏木尔降温了,夜晚秋凉如水,而他只穿一套睡衣,被这篇日记震撼,忘记了寒冷。

起身回卧室,刚要躺下,却在昏暗光线中瞥见桑予诺的后脑勺。日记里的场景猛然撞进脑海——

自己抓着那湿透的头发,强迫他抬头,面对前方宽大的镜面。镜中映出两人的上半身,而下半身……白衬衫下摆掩盖着的下半身……

庄青岩用一只手掌盖住脸,极力将那幅可以称之为“色情”的画面从自己的想象中驱逐。

但想象力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它无孔不入,势不可当。

现在它已经从静态变成了动态,从全景推进到特写。

咬在肩颈处的牙印。

沿着脊线滚落的水珠。

用力时陷入皮肤的手指。

腰身上清晰可见的红色掌痕。

脆响的拍击声与隐忍压抑的喘息。

——停下!这是犯罪!是暴力是欺辱,是建立在单方面欲望之上的别人的痛苦!

但是停不下来。思想没有强奸罪。

庄青岩极轻微地呻吟了一声,知道自己今夜无论如何不能再与这个人同床共枕了。他断然打开房门离开,去隔壁次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