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2/3页)

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下。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崔琢说完那句话后,却再未急着说下去,而是走到上位坐定,随手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男人的视线隐在氤氲的热汽后,看不真切,只是拿杯盏的那只手,骨廓分明、温润如玉,微微凸起的青筋虬结有力。

今日的茶似乎并不合意,李亭鸢发现他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下。

房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吊着气息,等待着崔琢发话。

半晌后,茶盏被放回桌面上,杯盘撞击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那位年轻的崔家家主这才不紧不慢地重新看向李亭鸢,视线在她的脸上打量,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慈心,儿子明白,只是——”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镇国公府认亲非是寻常百姓家过继,牵扯甚广。”

“李小姐。”

他对她用了最客套的称呼,“倘若我没记错,令尊李大人,此前在工部任正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

李亭鸢呼吸微滞。

接着,她就听他说出打从进门到现在,最令她难堪的话:

“李家清流门户,家风自是清正。然而崔家累世簪缨,李府与我镇国公府门第……终究有别。”

他略微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亭鸢逐渐苍白的脸,继续道:

“倘若贸然认亲,徒惹外界无端揣测,于李小姐清誉无益,于我国公府声誉,亦恐有碍。”

崔琢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漠。

李亭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整个人如坠冰窟,而后又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下,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

她甚至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兄长!”崔月瑶冲上来扶住她,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明衡……”

崔母亦不赞同地蹙眉。

崔琢不动声色,目光依旧锁在李亭鸢的身上,漆黑的瞳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指腹在茶杯边沿摩挲了一下,不容置疑地为此事定了秤:

“母亲若真心怜惜,收李姑娘作义女便是,予她一份庇护,亦全了情谊,已是足够。”

李亭鸢死死咬住下唇,鼻腔里的酸楚不住往外涌。

她与他有过不为人知的一夜。

尽管他仍旧高不可攀,可李亭鸢心中下意识觉得,他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然而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崔琢的眼中,她不过是个入不得眼的陌生人,甚至与这高门煊赫的国公府还有着云泥之别。

崔琢清正又冷静,他在云端,不会也不屑对她这个“陌生人”厌恶鄙夷。

他只是在云淡风轻的语气下,轻描淡写地向李亭鸢陈述了一个事实——她不配。

崔府义女四个字,对她来说仿佛已是天大的恩赐。

所有的感动、忐忑和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巨大的屈辱和难堪近乎没顶般朝李亭鸢涌来,有一股不甘与委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李亭鸢攥了攥拳,突然抬起了头。

这是她打他进来起,第一次鼓足勇气与他对视。

然而才刚望进崔琢那双冷漠深沉的眼中,李亭鸢心底猛地一颤,那股原本因屈辱而积攒的怒意却又瞬间消失殆尽。

——她想到了同她一道回京的弟弟,她答应过他要想办法让他拜入薛大儒的门下。

空气中拖出一道窒息的沉默。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又缓缓低下了头。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压抑住声线里的颤抖,缓缓屈膝,对崔琢行了个无比标准却也无比疏离的礼,轻声道:

“世子思虑周全,亭鸢谢过世子,谢过……夫人。”

方才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母亲”二字,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抹淡淡的苦涩。

崔琢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低眉顺眼、强作镇定的模样,男人深沉的眸中窥不见半分情绪,官袍前胸绣的金丝鹤纹随着他的呼吸,隐隐起伏不定。

良久,崔琢别开视线,淡淡道:

“既然入了我崔府,作为兄长,我自是对你有教导之责,你亦不必过于忧心,崔家今后会护你周全。”

李亭鸢神情麻木,乖顺得近乎刻板地应了声“是”。

崔琢望着她的模样,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曲了曲。

“传膳吧。”

崔家重矩,饭桌上安静得近乎压抑。

李亭鸢更是一整顿饭下来都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捱过了用饭,崔琢还有事情先行一步,屋子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

崔月瑶轻轻摇了摇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安抚道:

“你别往心里去,我哥他就是这样……你别看他看起来冷漠,其实对自己亲近之人都极好的,哥哥既准了你义女的身份,今后定会护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