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走?
霍珩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走”是“死”的意思。
死亡对于霍珩来说是个很遥远的词。他对自己英年早逝的生身父母毫无记忆,对养大他的霍汝能没有丝毫感情。他没有至亲挚爱,自然也没有经历过任何至亲挚爱的死亡。他无法理解陈枣眼下的心情,更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流那么多眼泪,多到把他的衣服浸湿。
找他哭有什么用呢?霍珩望着雨幕静静地想,找他又没办法复活陈糯。
可是陈枣仍然找来了,在陈糯离世之后,陈枣第一个想起来的竟然是霍珩。
姑且为了奖励这一点吧,滂沱大雨中,霍珩把他带回了家。
他浑身湿透,肯定会感冒。霍珩把他脱光,抱着赤裸的他进了浴室。霍珩放好水,让陈枣坐进浴缸里,又拿来毛巾擦他满是鼻涕眼泪的脸。摸了下额头,已经烧起来了,霍珩眉头越蹙越紧,转身要去拿感冒药。
陈枣下意识抓住他,惶然问:“你去哪儿?”
“去拿药,”霍珩道,“怎么了?”
“你生病了?”陈枣茫然看着他。
陈枣在雨里待了多久,烧坏脑子了么?霍珩又试了试他的额头,似乎比刚刚又更烫了。
霍珩把他的手掰开,去储藏室找到医疗箱,拿出一盒感冒药,又接了杯温水,回到浴室。才离开几分钟而已,回来就看见陈枣缩在浴缸里,抱着膝盖流眼泪。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得水花四溅。
怎么回事?怎么又哭了?
他看见霍珩,哑着嗓子说:“你们都不要我了。”
什么叫“不要他了”?霍珩冷冰冰地想,他根本就没想要过他。
霍珩掰了颗药出来,塞进他嘴里,又喂他喝水,“陈枣,你为什么总给我添麻烦?”
“……对不起,我不知道……”陈枣轻声说,“霍总,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医生说小糯深度昏迷,要割开喉咙气切。我很害怕,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割开喉咙……太可怕了,我不想……”陈枣眼泪越流越凶,“我不想……”
霍珩擦去他脸上的泪,无声地听着。
“我没让医生气切,”陈枣哽咽着道,“她的血氧,她的心跳,一点一点没有了。”
生命检测仪一直在响,好似她离去的脚步声。
如果他决定气切,或许陈糯还能延捱许久,或许一周,或许半个月。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亲手摘下了小糯的呼吸面罩,他亲眼看着她的生命指数一点点归零。当她的手渐渐冰凉,他终于意识到,他永远失去了妹妹。
同时他也明白,是他做下了杀死小糯的决定。
“你问了她,对么?”霍珩摸了摸他温软的发顶。
陈枣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霍珩说,他应该问问陈糯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从霍珩家离开后,他一个人回到医院。陈糯躺在病床上打止痛药,可是效果不好,她一直皱着眉,满头的汗。他在陈糯身边坐下,心疼地擦干她脸上的汗水,说悄悄话一样问了她。他想,是他自己也惧怕着陈糯的答案,所以声音问得那么低。
陈糯笑着转过头,说:“哥,如果你想要我陪着你,那么再大的痛苦我也愿意忍受。”
灯光里四目相对,她的眼眸光华万千,盈满温暖的笑意。
那一刻,陈枣知道了答案。
从小到大,陈枣因为包子似的脾气,在学校总是挨欺负。有一次被校霸勒索零花钱,陈糯拎着板砖冲出来,把校霸揍得满地找头。明明陈枣才是哥哥,明明陈枣大她三岁,可她那么懂事,那么勇敢,永远站在陈枣的前面。
她知道,陈枣需要她。她的坚持,她的忍耐,只是为了多陪陈枣一刻。她已经保护了陈枣那么久,那么陈枣又怎能如此自私,为了留下她让她忍受那么多痛苦?每天的呻吟,每天靠止痛药都无法缓解的剧痛,她已经忍受得足够久了。
陈枣竭力忍着眼泪,笑着道:“小糯,我不会让你再做手术了。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让你插管的。”
陈糯望着他,是恬静又安然的眼神。她微笑着,道:“谢谢你,哥。笑着和我说再见,好吗?”
他落着泪,努力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好,我一定会的。”
“小糯走的时候,我说了再见。”陈枣哽咽着说,“可是霍总,我真的做得对吗?”
做得对不对,这本身并不应该由霍珩来评判。
然而从陈枣痛苦而空茫的眼神中,霍珩隐隐猜到,尽管他做下了陈糯想要的决定,却依然背负着放弃治疗让陈糯死去的罪恶感。
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答案,而成熟理智的霍珩,无疑深得陈枣的信赖和仰望。似乎只要霍珩施舍给他指导,他就能确认自己的正确性,平复一点心里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