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长夜。(第3/5页)
哪怕是亲兄弟,亲父子,他也没有什么不敢抢,不敢夺的,他的就是他的,他认定的,哪怕死了,魂散了,也是他的。
母亲瞧着他的模样直摇头,一面拉架,一面轻轻地和亲近的侍婢念叨:“怎么会是这样的脾性呢?没随了他父亲,倒像随了他皇祖父,但愿长大了能改改,要不然以后娶妻生子,不知谁家的闺秀敢嫁给他,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他想母亲说得对,原来那时候,就早有预料了。
她不敢嫁给他,他也要让她吃苦头了。
他知错了,他认的,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千倍万倍地补偿她,可是——
他放不了手了。
从皇兄皇嫂口中得知有一个唤作“溶溶”的女孩子伊始,透过春日飘扬的垂幔,他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心跳,朦胧地看见了他的一生。
还是他打小最厌恶的甜腻,喝下去的时候竟也没觉得难喝,甜味过后,甘草化出的深深苦涩附着在唇腔上,他抿出鹿血酒的腥烈。
他需要她,给他一个答案。
“把人从慎刑司领回来,看紧了,消息不许传出去一个字。”皇帝的声音还是慵懒随和的,隔着门,御前值守的人不敢错过一个字,小心翼翼地聆听着。
“你们都散开,今晚这儿,不必留人。”
云阳宫。
崔太妃呆呆地坐在没有点灯的宫殿中,耳边还隐隐约约传来今早宫外报信人的哭腔“太妃、太妃,崔家要没了,咱们崔家这回彻底完了,您可怎么办呀”,哥哥怎么会倒了呢?
三朝元老呀,开朝时的从龙之功,她的父亲,是太祖皇帝亲口封的国公,她的哥哥,打从太祖皇帝那朝就在朝堂上扎了根,她更是太宗的挚爱,她的儿子是丈夫最宠爱的孩子,丈夫答应过她,会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泼天的荣宠,怎么会,一眨眼都没了呢?
“崔阁老被拖进诏狱了,你侄儿被判秋后斩首,家中年轻的子侄被判充军,女眷流放,宫门口抓获了崔家的嫡系,一个也没能跑出去……”
传信的人是这么和她说的。
“太妃,阁老给您最后留的话,便是让您……自尽。”
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尖叫起来,“我自尽?我凭什么要自尽,我有儿子,就连先帝活着,也没能耐让我殉葬!”
传信的人目光艰涩,“阁老说了,崔家护不住您了,当今这位不是个善茬,就凭您当年害徐贵妃的事儿,回头那位清算起来,只怕比死还难受,倒不如就这么痛痛快快去了。”
崔太妃的眼泪一下便流了下来,她不想死,可哥哥说得没错,崔家没了,她还能上哪儿耀武扬威去呢?
让她龟缩着过完残生?她才不要!她轰轰烈烈了一辈子,一辈子都鲜花着锦,踩在别人头顶,她绝不要低声下气地讨活!
哭够了,崔太妃从螺钿柜子里翻出了慕容恪幼年的衣物,抱在怀里喃喃地道:“恪儿,娘真是没处活了,谁都不给娘活路,你爹去了,你也去了,他们都欺负娘,欺负你舅舅。”
崔太妃道:“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你别怕,娘很快就来陪你,可娘始终放不下一件事,你心心念念的映氏,何苦让她独活在这世上,没了咱们,她一个人也孤单,不如随娘一块去了,以后咱们三好作伴。娘再也不欺负她了,娘也想明白了,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吗?”
崔太妃叫来云儿,神情肃穆地将之前映雪慈不肯喝的弹指醉,放进了云儿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柔着声气儿道:“好孩子,哀家再嘱咐你这最后一回事,你把这酒下在映雪慈的杯子里,看着她喝下去,事成了,哀家赏你金银珠宝,够你过完下辈子的,等她的死讯一传来,哀家便也跟着自尽,绝不苟活。”
云儿吓得脸色惨白,崔太妃平日张牙舞爪,作威作福惯了,突然这般慈祥,却让她更加恐惧,“奴婢、奴婢知道了。”
崔太妃微微笑了笑,拿手抿了抿鬓发,眼中还带着七分年轻时的骄傲,“好孩子,去吧,哀家等你的好消息。”
云儿哆哆嗦嗦地回了值房,她从自己床头的小柜子里翻出了几两碎银,揣在了怀里,抱着弹指醉,趁夜跑出了云阳宫。
她一口气爬上了宫里无人看管的塔楼,然后将装有弹指醉的瓶子,从塔楼上用力抛了下去。
随着“啪”一声,瓶身破裂,毒酒沿着地缝肆意流淌,在地上泛起了细微的沫子,云儿彻底松了一口气,攥着怀里的几两碎银,颤抖地蹲下来,用背抵住了城墙根。